讀《少年來了》,從看守停屍間的15歲少年東浩說起...

彭紹宇看韓國 彭紹宇 Wenny Peng

1997年出生,政大外交系學生,從娛樂、戲劇、社會與各種觀察視角,與你..

文/彭紹宇

《少年來了》(소년이 온다)為韓國作家韓江(한강)以1980年光州事件為背景的長篇小說,不但斬獲國內外文學獎肯定,也成為2017年美國Amazon書店百大選書。曾以《素食者》(채식주의자)獲得2016年英國曼布克獎,韓江是韓國文壇最具國際間矚目的創作者,也是極有可能成為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南韓作家。她的故鄉光州,正是《少年來了》所有痛苦與殺戮的發生地,作者以濃郁的黑色筆觸,還原光州事件當中人們的悲劇,也反映不同時代底下全人類的大命運。

▲《少年來了》講述南韓光州事件的小人物故事。(圖/翻攝自漫遊者文化臉書)

▲《少年來了》講述南韓光州事件的小人物故事。(圖/翻攝自漫遊者文化臉書)

2018年1月的某個深夜,我翻開了這本書,循著文字走入那六位主角的世界,38年前5月的光州是暴雨前的寧靜,儘管後來的故事都已知道,在讀這本小說時,卻並非帶著全知的高度來俯瞰這一切的發生,彷彿是碰巧在路上與他們相會的行人,卻因為好奇而不停跟隨著,接著親眼目睹他們的種種遭遇,冷峻地、帶點距離地從旁觀到身歷其境,一天二天……一周二周……五年十年……那一年帶給他們肉身、心靈、對國家的信仰與周遭無數如你如我般平凡人們的變化,至今依然不可逆的進行。

一頁隨著一頁踽踽走過,不知不覺已過午夜,我卻頓時聽見那群少年少女拿著尚不熟練的槍,高喊不退縮的嗓音,看見大禮堂裡那用國旗包裹著,一個又一個太年輕的生命,即便明白他們最終將走向黑暗,卻因那些人內心的火燭而目不轉睛,忐忑地看著希望明明滅滅。

對死亡曾經不忍直視,對禁忌的噤聲避諱,喜怒哀樂在一個人被徹底摧毀後是極其奢侈的,時間軸拉長後萬物都縮小了,痛苦亦然難以體會,而38年後的某個深夜,讓某個人與他們產生連結,撫著當年的餘溫、感受漸漸被遺忘的呼吸,或靠近或詰問人類的本質,我想這就是此書帶給讀者的力量。

▲《少年來了》講述南韓光州事件的小人物故事。(圖/翻攝自YouTube漫遊者文化)

(圖/翻攝自YouTube漫遊者文化)

書中共分為六章以及尾篇的作者自述,分別闡述六位年齡、遭遇、個性各異的人物,彼此生命因光州事件而產生交集,包括看守停屍間的15歲少年東浩、少年的同窗、劫後餘生的出版社女編輯、遭刑求凌虐的男大學生、女工與失去兒子的母親,痛苦在他們身上刻畫出六種血淋淋的樣貌。

每當我們看回那年被稱為「民主勝利」的運動,總讚嘆光州人犧牲生命的勇氣,然而小說裡的他們或許從沒有抱著「必死」的決心,也不認為生命將在那晚戛然而止,抑或不知即便成為倖存者,接下來的日子都得繼續被夢魘凌遲。

他們很普通,不曾想過被當作英雄紀念,但書中這段「良心,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它」解釋一切,因為發覺內心有個地方正在燃燒,因為有種死而無憾的感覺,即便那是錯覺,也似乎沒有理由不繼續錯下去,或許就是為什麼他們願意堅持下去的原因。

▲《少年來了》講述南韓光州事件的小人物故事。(圖/翻攝自YouTube漫遊者文化)

(圖/翻攝自YouTube漫遊者文化)

攤開歷史長流,其中不乏政治起義與流血革命,成者壯烈敗者愚昧,然而這些行動者的本質應是相同的吧,只是後人為他們註下不同解釋,簡化動機、簡化心境也簡化他們的苦痛,《少年來了》就像解壓縮軟體,讓真實在讀者眼前重新上演,也讓讀者親自感受他們的焦慮、擔憂、恐懼與勇氣。

韓國作家韓江的文字細膩動人,每每直搗人心,用最溫柔的筆觸,讓你直視那些尚未化膿的傷口,殘忍的是,當你恐慌地撫摸一坑又一坑過深的彈孔,才驚覺與當事人相比,自己所感受到的痛楚其實根本不足掛齒。

韓江藉此書提出對生死的重新理解,以及書寫靈魂在人死後,是如何牽絆著肉身,並在屍體腐爛、發臭、燃燒的過程,抱著對加害者滿腔的疑問與不解,以及對家人是否存活的感應,從而帶出本書的巨大質疑──「人的本質為何?為了讓人類不要成為什麼,我們又該做些什麼?」

不只是韓國,我們看向波士尼亞、越南、南京,這些類似的悲劇不停發生,「當尊嚴與暴力共存,每個地方都有可能是下一個光州」,每個人隨時都可能成為一文不值的肉體,這樣的遊戲誰也玩不起,卻誰都逃不過──「如果人類的本質是殘忍的,我們只是活在有尊嚴的錯覺裡,是嗎?」這個疑問我想任何人都不願輕易回答。

▲《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》劇照。首圖大小(圖/車庫娛樂提供)

▲《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》讓國外更多人認識光州事件。(圖/車庫娛樂提供)

以光州事件為題材改編的作品愈來愈多,無論是電影《正義辯護人》(변호인)、《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》(택시운전사),或以光州事件為根源所發生的六月抗爭事件作品《1987:黎明到來的那一天》,這些電影縱然從幾個角色為出發點,描述他們如何在這場運動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,但整體仍是巨觀呈現那個年代的歷史發展。

然而《少年來了》卻是以極微觀的視角,書寫小人物的血淚,他們不是帶頭抗議的大學生,也不是勇敢載著外國記者前往當地揭發真相的計程車司機,更非是能影響輿論的記者,因此在本書中你感受不到壯烈的犧牲,也沒有人樂觀地告訴你只要站出來就能改變一切,甚至你所看見的,反倒是生命至為低賤卑微的渴求,醜陋至極之處不一定能開出鮮花,但那種絕望或許才最貼近真實,事隔多年後的我們再回頭看,他們都已然成一幅畫,一幅代價高到我們沒有本錢再去描繪的畫。

▲《華麗的假期》改編充滿血淚的光州事件,金相慶、李準基飾演兄弟倆。(圖/車庫娛樂提供)

▲電影《華麗的假期》也是改編光州事件。(圖/車庫娛樂提供)

我曾偶然接觸一位光州事件的經歷者,當年是大學生的他曾親眼目睹身旁的人葬身國家暴力,我想38年前的他也是一個如書中主角般的平凡少年,但現在他選擇離開光州,不再回想當年染上鮮血的家鄉,也從記憶中徹底抹去這段記憶。

只是愈想極力遺忘,愈是難以做到吧,對於書中那些死裡逃生的人,光州事件絕非只是5月18日那一天,也不僅是軍人屠城那血腥的十天,光州事件是1980年後的日日夜夜,回憶在每個脆弱時際趁機吞噬,扒開血肉模糊的傷疤,不給人投降的餘地,這是場沒有終點的戰爭,但勝負在那年卻早已確定。

少年來了!為了上戰場而來了,為了回家而來了,為了改變什麼而來了──這本書值得每個人閱讀,跨越國界民族歷史,我們心中都住著這樣一位少年,從來不曾老去。

▼《少年來了》宣傳影像。(影片來源:YouTube 漫遊者文化)

彭紹宇

1997年出生,政大外交系學生,從娛樂、戲劇、社會與各種觀察視角,與你們分享任何不該錯過的韓國大小事,現自學韓文中,致力守護心中的小行星。看更多請至部落格【彭紹宇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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