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/差18天結婚周年 黑貓爺爺抱遺憾度餘生…電影上映前過世了

記者林映妤/專訪

駕駛著U-2偵察機,直衝大陸執行偵照任務,台灣史上最神秘的「黑貓中隊」無所畏懼闖蕩在7萬英呎高空,出去了沒人知道;回得來是幸運。那是1960到1970年代的冷戰時期,半世紀前的往事,遲暮之年的黑貓爺爺一個個凋零謝幕,卻有人偏不讓他們被世人遺忘。

楊佈新執導紀錄片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,耗時6年走訪幾位仍健在的黑貓爺爺,他們年輕時為了實現成為飛行員的夢想而報效國家,卻不知道自己從事的工作會危險到跟摯愛的國家、家人生離死別。

▲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導演楊佈新專訪▼。(圖/記者屠惠剛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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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▼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導演楊佈新。(圖/記者屠惠剛攝)

▲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導演楊佈新專訪▼。(圖/記者屠惠剛攝)

57歲的楊佈新早期拍偶像劇《愛情白皮書》、《戀香》以及許許多多知名MV,如張雨生《大海》、張韶涵、范瑋琪《如果的事》等,50歲那年,他看了沈麗文寫的書《黑貓中隊:七萬呎飛行紀事》,驚覺這些黑貓教官的人生比電影還戲劇化,便拍板定案,來做一部「黑貓」的劇情片。

蒐集著這些資料,他原先拍攝劇情片的想法逐漸轉成紀錄片,這些爺爺,當年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,他們是該躍上大銀幕,被這個世代,甚至流傳到下個世代,好好的認識跟感謝。

▲黑貓中隊U-2飛行員張立義專訪▼。(圖/記者屠惠剛攝)

▲▼當年平均年齡20歲的「黑貓中隊」與現今快90歲的張立義教官。(圖/資料照記者屠惠剛攝

▲黑貓中隊U-2飛行員張立義專訪▼。(圖/記者屠惠剛攝)

1990年,張立義與葉常棣教官被中共抓去勞改、俘虜了18年後終於回到台灣,新聞正鬧騰著,楊佈新當時30歲,待在法國半年,對台灣時事沒什麼接觸,隱約知道這件事。同一年,翁台生、Chris Pocock出版《黑貓中隊─U2高空偵察機的故事》跟著轟動,多年來大家認識「黑貓中隊」都憑藉這本書。

2008年沈宗李教官的女兒沈麗文出版《黑貓中隊:七萬呎飛行紀事》,即將邁入50知天命的楊佈新,好像真的「知天命」了,被書感動得亂七八糟,許願做一部有關「戰爭與和平」的作品,著手進行電影計畫。

但拍攝《黑貓中隊》無論前後期總有些遺憾未完成。先說說等不及電影上映就過世的葉常棣教官,他30歲那年遭擊落被俘,那天距離他結婚周年只剩18天,中共對他們的生死秘而不宣,台灣的家人以為他死了,還蓋了衣冠塚,想不到20年過去他重回台灣,結果人事已非。

▲▼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邱松洲、葉常棣、張立義、蔡盛雄教官。(圖/翻攝自臉書/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)

▲「黑貓中隊」葉常棣教官(右)。(圖/翻攝自臉書/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)

其實葉常棣心中念茲在茲的總是:「那天距離結婚周年就差18天,只差18天了…」但又不希望現任老婆發現他還揣著這件事,壓抑著不多說。那天楊佈新跟葉教官約在他美國住處訪問,葉太太正好去日本,葉常棣終於敞開心房,不僅講起第一任太太,還難得唱歌,甚至連假髮都沒戴!

楊佈新笑說:「那天很幸運是他忘記跟我約了,本來下午2、3點要見面,他5點才回家,我在他家門口不走,終於等到,他一回來看到我很不好意思,當天果然什麼都說,還唱歌!唱完歌,更特別叮囑『不要跟我太太說』。」

心思細膩、多愁善感的葉教官2016年終於回台灣長住,10月22日還到台中探望過往的黑貓夥伴,大夥兒團聚憶當年,11月16日他就過世了。楊佈新當時人在尼泊爾,「一下飛機我太太傳訊息給我,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別的教官,根本沒想過會是葉教官,因為當時他看起來是那麼健朗!」

緊接著2017年1月,華錫鈞上將也過世,楊佈新感嘆:「真的接得好近,前面還好好的…他們接連過世,我真的感受到人生無常這件事。」

▲▼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邱松洲、葉常棣、張立義、蔡盛雄教官。(圖/翻攝自臉書/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)

▲▼蔡盛雄教官(上圖左起)、邱松洲教官、魏誠教官。(圖/翻攝自臉書/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/寬和影像提供)

▲▼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導演楊佈新、邱松洲教官(左)、蔡盛雄教官(右)。(圖/寬和影像提供)

細數著這些黑貓爺爺可愛的地方,楊佈新笑說:「像魏誠教官就比較不修邊幅,不管穿什麼,馬上就可以上場;沈宗李教官用字遣詞很精準,聽他講話回去3天才會開始在心底發酵;邱松洲教官非常嚴謹,出席活動前還打電話問我要穿什麼?特地去做造型,還提醒我拍片『不要造神』。」

不要造神倒是真的,每位黑貓爺爺都沒把自己當英雄,「他們都是口述歷史,講話很淡定、沒有語助詞,聽完就聽完,感覺好像什麼都沒聽到。他們是無法戲劇化描述過去的,因為從事機密任務,大家守密習慣了,不管後來上了媒體或有機會吹噓,他們就是不會去做這些事,因為他們只覺得為國家做機密任務是他的責任。」

▲▼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邱松洲、葉常棣、張立義、蔡盛雄教官。(圖/翻攝自臉書/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)

▲張立義教官年輕時和太太的甜蜜婚紗照。(圖/翻攝自臉書/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)

遺憾的不只是人的離去。像是張立義教官,原本相當抗拒拍攝,三顧茅廬之下,2014年1、2月才讓楊佈新進他家門,結果某次講到他初戀太太,他突然從口袋裡拿出塵封幾十年的黑白照片,笑得甜蜜。這招出得太快,讓楊佈新措手不及,結果畫面、收音都不是很好,「突然到我連攝影機要對他還是對照片都不知道,這就是紀錄片奇妙的地方,那個瞬間就決定是或者不是了。」

還有沈教官說著,「我返航的時候在7萬英呎高空,看著大陸、台灣在我左右兩邊,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了。」這段話在楊佈新心裡百轉千回,多想化作影像分享給觀眾,「可惜我沒錢做這段特效了,這也是個遺憾。」

▲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導演楊佈新專訪▼。(圖/記者屠惠剛攝)

▲▼楊佈新籌備電影6年來遭遇過不少困難.自嘲不自量力。(圖/記者屠惠剛攝)

▲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導演楊佈新專訪▼。(圖/記者屠惠剛攝)

更多的困難還有,申請廢棄的大園空軍基地拍攝花費了一年以上的時間,官方踢皮球,從桃園文化局、軍備局、民航局,到最後國有財產局,申請都沒下文,直到文化部出手跟國防部交涉,才終於讓劇組單純面對民航局申請成功。又如,當年張立義、葉常棣回到台灣的畫面少之又少,跟華視買影片就花了4、50萬,楊佈新感嘆:「台灣影像保存的觀念很不足。」

但最大的遺憾,是當《疾風魅影-黑貓中隊》到一些大專院校放映時,有學生舉手認為,這段歷史跟自己完全沒有關係。其實,若不是這些黑貓爺爺的犧牲,哪來今天的台灣?楊佈新在電影就說道,「這關係到看似和這些沒有關係的你和我」,電影本來就是個遺憾藝術,總有拍不夠的畫面,忍痛取捨的素材,但作品一旦完成、交到觀眾手上,那用心感受這些歷史痕跡,或許是身為觀影人唯一能做的,減少遺憾的方式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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